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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娜袜:重新“站”起来的村医
发布时间:2026年07月06日 09:51:22  来源: 云南网

   2022年10月,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手术室走廊的灯白得吓人,罗娜袜的父亲蹲在墙根底下。这个五十多岁的拉祜族汉子,此时听不见走廊里任何声响,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里头,他女儿正躺在手术台上,和医生共同完成一场生死鏖战。罗娜袜的脊柱弯曲超过150度,呈几字形侧弯,像一把被强行折叠的弓,医生们要用钛合金棒,把这把弓一根根地捋直。

  十几个小时后,手术成功的消息传出手术室时,在外面一直蹲守,一步不离开的父亲,拿手捂住嘴,哭得像个孩子。这个一辈子沉默的拉祜族男人,那一刻似乎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我跟其他孩子不一样”  

  1997年冬天,罗娜袜出生在临沧市临翔区南美拉祜族乡。   

  从记事起,罗娜袜就在旁人异样而同情的目光里,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同龄人在寨子里疯跑,她只能靠墙坐着看,她的背直不起来,“极重度脊柱侧后凸畸形”这是病历上的诊断,对罗娜袜来说,是25年无法平躺的夜晚,是成年后只有123厘米的身高,是走几步山路就要停下来喘气的日常。 

  父母带她去过昆明,那时她11岁,家里把牲口卖了,亲戚借遍了,才凑出一点路费。到了医院,医生说手术费要十几万,而且风险很大,搞不好人就没了。十几万,对山里一户拉祜人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一家人又坐班车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那个年纪的罗娜袜,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无力。夜里翻身,脊柱传来钝痛,她咬着枕头不出声。她看见父母眼里头那点光灭了。  

  后来她长大了些,就琢磨:这大山里头,像她这样的家庭肯定不止一户,像她这样生病了只能扛着的孩子肯定不止一个。乡亲们生了病,能扛就扛,扛不过去了才往山外送,可有时候路还没走一半,人就不行了。  

  她没跟谁说过这些想法。只是从那时候起,心里头悄悄长出一个念头——她想当医生。当医生,先把自己照顾好,不让爹妈操心,然后还能帮帮寨子里的人。

  “我想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乡亲”  

  2017年,罗娜袜从临沧卫生学校农村医学专业毕业。走出校门后她,就进了村卫生室。南美乡藏在深山里,美得寂静,也美得偏僻。而比地理距离更遥远的,是乡亲们不会说汉语带来的交流鸿沟。村里有303户人家,1300多口人,拉祜族占绝大多数,很多上了年纪的拉祜族老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几乎听不懂汉语。罗娜袜是寨子里极少数能用拉祜语和汉语“双语问诊”的人,量血压、说医嘱,外面来的医生做不了,得靠她。她蹲下来,用拉祜话问一句“阿婆,哪里不舒服”,老人就愿意把手伸给她了。 

  因为是拉祜族,对于同胞生病的一些缘由,可能外面的医生不懂,但她懂。  

  拉祜族的传统服装颜色艳丽,裤子短,膝盖露在外头。这是为了上山干活方便,但年头久了,膝盖就坏了。山里四五十岁的妇女,十个里头七八个喊膝盖疼。

  罗娜袜上门随访,先看老人的膝盖。教他们热敷,叮嘱天冷加护膝,告诉他们哪些土法子不能用。遇到腿肿的,她一定要追问:“阿婆,一天上几次厕所?憋不憋尿?”有时候要反复说好多遍,用拉祜话、用比喻、用最笨的办法,说到老人点头为止。 

  她就这么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但身体的局限是实打实的。脊柱弯成那样,心肺被压着,走一小段路就喘。上坡路更遭罪,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她是乡亲们的“罗厄撒”——拉祜语里“医生”的意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身体也许真撑不了多久,她不敢想下去。

  “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党和各族亲人给的”  

  转机出现在2021年底。武汉协和医院的专家团队来临沧义诊,听说了这个“弯腰行医”的拉祜族姑娘。远程会诊之后,专家们给出判断:这病再不治,生命可能就到头了。但罗娜袜犹豫了。做手术又要花钱,家里头那点底子她清楚,不忍心再折腾父母。  

  这一次,命运没让她一个人扛。华中科技大学、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公益基金、耗材厂商——好几家凑在一起,把手术费用和技术支撑都解决了。2022年10月,罗娜袜从拉祜山乡飞到武汉,飞了1600多公里。

  手术之后是漫长的康复。疼,但她扛过来了,直到她能张开嘴,罗娜袜终于说出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那句话:“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党和各族亲人给的。”她长高了14厘米。从123厘米到137厘米。  

  137厘米,在一般人看来还是个矮个子,但对罗娜袜来说,这是身体从折叠到舒展的刻度。她终于可以平躺着睡觉了,终于可以不用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了。  

  身体站起来了,学习也没落下。从2017年回村那天起,罗娜袜就明白:当村医光有一腔热血不够,得有真本事。白天背着药箱走村串户,晚上回来翻开课本。脊柱疼得坐不住,她就靠在椅背上,把书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啃。2017年到2020年,她读完大理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函授大专;2021年到2024年,又攻下昆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函授本科。2025年,她通过了国家执业医师资格考试。 

  也是在这几年里,她入了党。2018年6月递交入党申请书,她工工整整写了一句:“我想让每一个拉祜族乡亲,都看得起病、吃得上药。”2021年6月,她正式成为一名中共党员。  

  胸前别上党徽那天,她低头看了很久。那枚小小的徽章,后来跟着她走过每一条泥泞的山路,去过每一户拉祜人家。她弯腰给阿婆换药的时候,党徽在胸前轻轻晃动,像一团小小的火。  

  2025年,罗娜袜被评为“云南省民族团结进步先进个人”。颁奖词里写她“用‘语言钥匙’和‘仁心钥匙’,打开了边疆民族村寨的‘健康门’,更打开了各民族心灵相通的‘团结门’”。  

  乡亲们说,这个奖她拿得实至名归,她就是那个把党的温暖翻译成拉祜话的人。 

  2026年,罗娜袜获得“云南省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从颁奖台下来,她把荣誉证书发到了朋友圈里,说道:“这份荣誉是责任,更是鞭策。感恩组织的栽培与提携,坚守党员本色,脚踏实地笃行。”

  “我是党员,也是村医”  

  如今,罗娜袜还走在那条山路上。 

  早上七点出门,先去腿脚不便的罗娜姆家送降压药。罗娜姆听不懂汉语,罗娜袜每次去都要手把手教她抠药片——“这个白的早上吃,这个黄的天黑吃”。从罗娜姆家出来,拐去娜谷保家换膝盖的药膏。下午去罗扎别家量血压,那个老汉血压总是不稳。傍晚回卫生室的路上,还要拐去几个娃娃家看看。 

  村里老人们都说,娜袜现在走路快多了,不像以前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扶膝盖喘气。但她还是会停——停在家门口,停下来问:“血压药吃了吗?最近身体怎么样?”

  行走在这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上,罗娜袜不再弯腰。她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党徽,蹚过雨季的泥泞,踩过冬天的冰霜,用拉祜语叩响每一扇门。她说:“我叫罗娜袜,我是党员,也是村医。我的药箱为每一位需要的人敞开。”  

  云南网通讯员 徐珊珊 李斯琰 耿云威 易思敏

责任编辑:官媛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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